象棋有两种:国际象棋和中国象棋。有人说国际象棋和中国象棋的境界不同,因为中国象棋模拟的是两军对垒,扎好营盘摆好阵势,然后将帅兵马针锋相对;而国际象棋则模拟两国交兵,战事未兴慎勿妄动,遥相对垒排兵布阵。这说法似乎有些道理,但按照中国的思维方式,这恐怕也还有点问题。首先是,国际象棋的棋盘太简单了,没有战场却到处都是战场,说是两国交兵但兵马都集中在棋盘的两端遥相对垒,两军之间留下空旷的开阔地,这与其说是两国交兵,倒不如说更像中国古典小说里两军对垒时的场面。反倒是中国象棋兵力部署的情况像是国与国之间的对抗,有两国的疆域与边界,还有前沿阵地与后方大营,甚至有极类王城的九宫,而且诸多子力如将(帅)、士、相都是不能随便走的,但双方的兵力调配首先是在自己一方的疆域内筹集,然后才出兵征战,这样的部署怎么看都像是在模拟两国交兵的情形。
另有一点,中国象棋的子力有等级之分,而且一个子的身份将永远不变,好像充满了宿命论的意味。而国际象棋则可以让小兵充满理想和梦想,一旦攻破敌营,安全深入敌方底线,就可以随意升变为自己想要成为的角色——当然,除了王。而令中国人匪夷所思的是,在国际象棋的棋盘上,居然有后——不但有后,而且可以冲锋陷阵;不但可以冲锋陷阵,而且是一个重要兵种;不但是重要兵种,而且居然是威力最强悍的兵种。这在中国象棋里是绝对没有的,中国象棋里根本没有女性角色——是战争让女人走开,还是在中国古人的心目中,女人和家园是受保护的对象,她们不该出现在战场上,而应该幸福地守候在家里?
其实,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,游戏毕竟不是完全写实生活,但象棋带给人们生活的感悟却永远都不会停息。比如等级——我们一直在追问,人是生而平等还是生而有别,这个问题无论我们想要怎么辩解,象棋都已经用游戏的方式告诉我们,其实,作为小卒,他的宿命就死勇往直前,但过河的卒子威力可畏,而世间也从来不乏弃卒保车、丢车保帅的鲜活例子……曹雪芹在《红楼梦》里说贾宝玉是衔玉而生的,在我看来,所谓衔玉不过是象征罢了,口中衔玉,至少有两重寓意,一重是说此人生来富贵,二重是说生者恐是金口玉言之人,这在中国古人心目中的意义就是不言而喻了。总之,宝玉是命中注定的富贵。既然有人命定富贵,就会有人命定贫贱。这就是世界观了。所谓世界观,就是人们对自己所处的世界的看法,这看法或深刻,或肤浅,但却不会是无中生有断然凭空臆造的。
或许我们可以换一个角度想,国际象棋或者中国象棋,都告诉我们,人未必是生而有别,只是有了社会分工,各人才有了不同的身份罢了。或者,这样想也未尝不可,但到底,还是得明白,人与人在这个社会里,是不能完全相同的,所以,不该凡事拿别人衡量自己,也不必因自己而苛求别人。 |